本人是个颓废的家伙,电音控,略懂艺术,想给自己的云音乐专辑或独立出版物做封面图都可以联系我

 

就在与爱斯基摩人开战前 塞林格

连续五个星期六的早上,金妮•曼诺克斯都与和她在帕斯霍尔女子学校读同一个班的萨琳娜•格拉芙,到东区(注:East Side,美国纽约市曼哈顿区的东部,多为贫民区)的网球场打球。金妮不加掩饰地认为萨琳娜是帕斯霍尔女子学校里的头号讨厌鬼——显然这学校里全都是超级讨厌鬼——但同时她从没听说过有谁能像萨琳娜那样总是带着一筒新的网球来。有可能那些都是萨琳娜的爸爸或别的什么人做出来的。(一天晚上在吃饭的时候,为了开化整个曼诺克斯家的人,金妮描绘了一幅格拉芙家人享用晚餐时的景象;这里面有一个干活毫无瑕疵的仆人,来到每位用膳者的左边,送上一筒网球而不是一杯番茄汁。)但有一件事让金妮很不爽的是,每一次打完网球后坐出租车回家都是先到萨琳娜的家门口,接下来所有的车费则都由她来出。事实上,从球场坐出租车而不坐巴士回家是萨琳娜的主意。不过在第五个星期六,出租车开始沿着约克大道往北行驶的时候,金妮出乎意料地直接把事说出来了。
“哎,萨琳娜……”
“什么事?”萨琳娜问道,她正忙于在车椅下面探着。“我找不到我的球拍套!”她发牢骚说。
尽管五月天气暖和,两位少女还是在她们的短裤外套了件宽大衣。
“你把它塞进口袋里了,”金妮说。“哎,听着——”
“噢,天哪!你救了我一命!”
“听着,”金妮说,不想听萨琳娜的道谢。
“什么事?”
出租车差不多要到萨琳娜家的那条街了。“今天我不想又是我一个人把车费全出,”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又不是百万富翁,你知道的。”
萨琳娜先是惊奇地看着,随后赶到伤心。“我不是一直都有付一半的吗?”她一脸委屈地问道。
“没有,”金妮直截了当地说。“你就第一次付了一半。那还是上个月月初的事。自那以后你就没出过钱。我不想变成穷光蛋那样,我每个星期就靠那四十五块钱生活。而且这钱我得——”
“我总是带新的球来,不是吗?”萨琳娜不快地问道。
有时候金妮真想把萨琳娜给杀了。“那都是你爸爸或别的什么人做的,”她说。“那些球没花过你一分钱。可我得为了每一件小事而出钱——”
“行了,行了,”萨琳娜说,声音很大而且摆出一副这事已经没必要再谈下去的架势。她把大衣的每一个口袋都掏过,显得很厌烦。“我只有三十五分,”她冷冷地说。“这够了吧?”
“不够。不好意思,但你欠了我一块六毛五。我每一次都有记账——”
“我还得到楼上向我妈妈要呢。星期一的时候给你行吗?早知道你高兴这样子的话我就带着钱到体育馆了。”
萨琳娜毫无退让的意思。
“不行,”金妮说。“我今晚一定要去看电影。我得有钱。”
在充满敌意的沉默之中,两人各往自己那一边的窗外盯着,直到出租车在萨琳娜家的公寓门前停下。接着,靠路边坐着的萨琳娜下了车。她只把车门打开了一点点,然后漫不经心地快速走进了房子,那样子就像是要去拜访好莱坞名流。金妮怒火中烧地把车钱付了,接着收拾自己的球具——球拍、手巾和遮阳帽——随后跟在萨琳娜的后面。十五岁的金妮五尺九左右高,穿着9-B码网球鞋,走进门厅时她感到很难为情,因为自己那双劣质的橡胶底鞋子说明了她球技一般。她那模样让萨琳娜宁愿看着电梯指示灯也不愿看她。
“你欠我的钱现在变成一块九了,”金妮说,踏着大步向电梯走去。
萨琳娜转过身来。“也许你会有兴趣知道,”她说,“我妈妈得了重病。”
“她怎样了?”
“她可以说是得了肺炎,如果你觉得我只是为了钱就乐于去打扰她的话……”萨琳娜花了最大的力气说出这半句话来。
其实这话已经有点影响到金妮了,但还不足以让她心软。“那病又不是我传染给她的,”她说,跟着萨琳娜走进了电梯。
萨琳娜按她家门铃时,两人被引了进去——准确来说那道门是被人随手往里一拉半开着的——开门的是一个黑人女佣,萨琳娜看上去与她关系不大好。金妮把自己的球具扔在了门廊里的一张椅子上,然后跟在萨琳娜后面。到了客厅里,萨琳娜转过身来说,“你可以在这里等吗?我可能要叫醒妈妈或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可以,”金妮说,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我从没有想过你会为了这么点事而那么小气,”萨琳娜很生气地说,用了“小气”这个词,但并没有足够的勇气来在语气上加以强调。
“现在你知道了吧,”金妮说,把放在她前面的那本《时尚》(注:Vogue,创刊于1892年,由美国康泰纳仕集团〈Condé Nast Publications Inc〉出版发行,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且广受尊崇的一本综合性时尚生活类杂志)杂志打开。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萨琳娜离开了客厅,接着把杂志放回到收音机上面。她环视了一番这里,在心底里将家具作了新的布置,把那几盏台灯扔掉,那些假花也得拿开。在她看来,这整个房间都很糟糕——花了不少钱却弄得俗不可耐。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公寓的另一边传出来,“埃里克?是你吗?”
金妮猜这人是萨琳娜的哥哥,她从没见过他。她将她修长的腿交叉放着,把她的厚绒呢大衣的下摆拉到膝盖处,等待着。
一个戴眼镜、穿着睡衣但没穿拖鞋且张开着嘴巴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噢。我还以为是埃里克呢,天哪,”他说。他没有停下来,仍以极不像样的步姿走过房间,把什么东西紧靠在他狭窄的胸口前面。他坐在沙发空着的那一边上。“我刚才把我可怜的手指割伤了,”他颇为激动地说。他看着金妮,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坐在这里那样。“你有割伤过自己的手指吗?深到骨头那里之类的?”他问道。在他吵闹的声音中有一种真切的恳求,似乎只要金妮回答了就可以将他从独自承受的痛苦之中拯救出去。
金妮盯看着他。“嗯,是有把自己割伤过,”她说,“不过没深到骨头那里。”他是她见过样子最滑稽的男孩,或——很难说是哪一种类型的——男人了。他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留着这几天以来长的稀疏的金色胡须。而且他看起来——呃,傻乎乎的。“你是怎么把手指割伤的?”她问道。
他盯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嘴巴懒洋洋地半开着。“什么?”他说。
“你是怎么把手指割伤的?”
“他妈的我也不知道,”他说,语气之中暗示着这个问题无法解答。“我正在那他妈的废纸篓里找什么东西,里面却全是剃须刀片。”
“你是萨琳娜的哥哥吗?”金妮问道。
“是的。天啊,我要流血而死了。你呆在这别走,说不定我得输他妈的血。”
“你有涂过什么药吗?”
萨琳娜的哥哥把他的伤口从胸前往外伸出了一点,好让金妮能看清楚。“就用了几张破草纸裹着,”他说。“想把血止住。当你自己要刮胡子的时候也会这么想着的。”他又看了看金妮。“你是谁?”他问道。“那个傻瓜的朋友吗?”
“我和她在同一个班。”
“是吗?你叫什么名字?”
“弗吉尼亚•曼诺克斯。”
“你就是金妮?”他说,透过眼镜斜眼看着她。“你就是金妮•曼诺克斯?”
“是的,”金妮说,把交叉着的双腿放平。
萨琳娜的哥哥把目光转回到自己的手指上,显然在这房间里只有那才是他真正要去关注的。“我认识你姐姐,”他不带感情地说。“讨人厌的势利鬼。”
金妮弓起她的后背。“你说的是谁?”
“你听到我说的是谁。”
“她不是势利鬼!”
“鬼才不是,”萨琳娜的哥哥说。
“她不是!”
“他妈的就是。她是一个女王。一大堆讨人厌的势利鬼中的女王。”
金妮看着他举起手指往好几层草纸底下的伤口细看。
“你根本不认识我姐姐。”
“我怎么会不认识。”
“她叫什么名字?她教名是什么?”金妮询问道。
“琼……势利鬼琼。”
金妮不说话了。“那她长什么样?”她突然问道。
没有回答。
“那她长什么样呢?”金妮再问了一遍。
“如果她长得有她自己以为的一半好看,那她就真是走狗屎运了,”萨琳娜的哥哥说。
金妮暗自觉得这个有趣的回答挺有水平的。“我从没听她提到过你,”她说。
“这可真让我伤脑筋。我快被这烦死了。”
“反正,她已经订婚了,”金妮看着他说。“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和什么人结婚?”他把头抬起,问道。
金妮盯准了他把头抬起来的机会。“是什么人你也不认识。”
他又开始摆弄自己的紧急措施。“他真可怜,”他说。
金妮哼了一声。
“这血还在流,似乎很高兴这样。你觉得我应该往上面涂点什么呢?涂什么好呢?红药水还是什么好呢?”
“碘酒会更好。”金妮说。随即,她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回答得太有礼貌了,便补充道,“对于这样的伤口红药水一点也不管用。”
“为什么不管用?有什么依据吗?”
“对于这样的伤口那东西一点也不管用,就是这么回事。你要用碘酒才行。”
他看了下金妮。“但是用碘酒会很疼的,不是吗?”他问道。“会疼死人的吧?”
“是会疼,”金妮说,“但它又不会要了你的命什么的。”
显然,萨琳娜的哥哥并没有对金妮的语气感到不满,并把目光转回到自己的手指上。“我不喜欢疼,”他说。
“谁会喜欢。”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是呢,”他说。
金妮看了他一会。“别再碰它了,”她突然说道。
像是触电了似的,萨琳娜的哥哥缩回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他把身子坐直了些——确切地说是身子往下缩了一些。他看着房间另一边的某样东西。那副不修边幅的嘴脸浮现出了一种可以说是心旷神怡的表情。他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的食指的指甲剔门牙缝,剔掉了一粒食物的碎屑后把目光转回到金妮上。“喷嘴热吗?” (注:萨琳娜的哥哥的语言游戏。该句原文为“Jeat jet?”,其中两个单词均与eat〈吃〉和yet〈已经〉谐音。可参考下文原句“Jeat lunch yet?”〈“吃过午饭了吗?”〉)他问道。
“什么?”
“吃过午饭了吗?”
金妮摇了摇头。“我回家再吃,”她说。“我妈妈总是在我回到家时就把午饭做好了。”
“我房间里有半块鸡肉三明治。你要尝尝吗?我可一下也没碰过它。”
“不用,谢谢。真的。”
“你们才打完网球,真不饿吗?”
“不是这样的,”金妮说,把腿交叉叠起。“只是我妈妈总是在我回到家时就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我是说如果我跟她说我不想吃饭的话她会很生气的。”
萨琳娜的哥哥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至少他点了点头,并转移了目光。但突然又把目光转回来了。“要不来杯牛奶怎样?”他说。
“不用,谢谢……谢谢你的好意。”
他心不在焉地俯下身来挠他光秃秃的脚踝。“和她结婚的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你是说琼吗?”金妮说。“那个人叫迪克•海夫纳。”
萨琳娜的哥哥仍然挠着他的脚踝。
“他是个海军少校,”金妮说。
“哟,真了不起。”
金妮咯咯笑了。她看着他把脚踝挠到发红。当他开始用指甲刮他小腿上的那一小片皮疹时,她不再看了。
“你是在哪认识琼的?”她问道。“我从没在家里和其他地方见过你。”
“我根本没去过你家的大房子。”
金妮等待着,但那句话说完后就没然后了。“那你是在哪认识她的呢?”她问道。
“在聚会上,”他说。
“在一次聚会上?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是在1942年圣诞节的时候吧。”他用两根手指从睡衣胸前的口袋里夹出一根烟,那烟像是被他睡觉时压过。“把那盒火柴扔给我行吗?”他说。金妮把她旁边桌子上的那盒火柴递给了他。他没把弯掉的香烟弄直就点着了它,接着把用过的火柴放回到那个盒子里。他的头仰着,从嘴里缓缓地吐出一大口烟,接着又把烟吸回到鼻腔里。他继续用这种“法式吸烟”的派头抽烟。很有可能,这不是一种在沙发的一头上所进行的特技表演,而是一个曾经尝试用左手刮胡子的年轻人在炫耀他个人以前有过什么成就。
“为什么琼是势利鬼?”金妮问道。
“为什么?因为她就是。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好吧,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叫她?”
他不耐烦地向她转过身来。“听着。我给她写了八封该死的信。八封呢。她一封都没回过。”
金妮迟疑了一会。“呃,也许当时她很忙。”
“对。忙。忙得就像一只他妈的小海狸。”
“你是不是非得要说那么多脏话?”金妮问道。
“他妈的就是。”
金妮咯咯笑了。“好吧,那你认识她多久了?”她问道。
“够久的了。”
“呃,我是问你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什么的?我意思是你没给她打过电话或别的什么吗?”
“没有。”
“噢,我的天。如果你从不给她打电话或——”
“我打不了电话给她,天哪!”
“为什么打不了?”金妮问道。
“当时我不在纽约。”
“噢!那时候你在哪?”
“我?在俄亥俄州。”
“哦,当时你在上大学?”
“不是。我辍学了。”
“哦,那你是进了陆军?”
“不是。”萨琳娜的哥哥用夹着烟的手轻轻地敲了敲自己胸部的左边。“这个钟(注:原文ticker,美国俚语中有钟表和心脏两种意思)坏了。”
“你是说你的心脏?”金妮说。“那里有什么大碍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那里有什么怪毛病。我小时候得过风湿热。他妈的这里疼得——”
“那,你是不是不应该抽烟呢?我是说你是不是应该把烟什么的戒掉呢?有个医生和我说过——”
“哎,他们就会说一大堆废话,”他说。
金妮差点就生气了。就差了那么一点。“你那时候在俄亥俄州干吗?”她问道。
“我?在一家他妈的飞机制造厂里工作。”
“你在那里干过活?”金妮说。“你喜欢这工作吗?”
“‘你喜欢这工作吗?’”他模仿道。“喜欢。我特别喜欢飞机。它们对我来说充满了吸引力。”
金妮对于现在的这个话题太过投入了,以致没发觉他说的是反话。“你在那里干了多久?在那家飞机制造厂里。”
“我不知道,天哪。有三十七个月吧。”他站了起来并走到窗户那边,接着望向楼下的街道,用拇指刮着脊梁。“瞧这帮家伙,”他说。“一群讨人厌的蠢货。”
“哪些人?”金妮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所有人都是。”
“你这样把手垂下来会让你的手指又要开始流血的,”金妮说。
他同意她所说的,便把左脚放在窗座上,接着把受伤了的手搭在横悬着的大腿上。他继续往楼下的街道看。“他们全都在往他妈的征兵局走去,”他说。“接下来我们就要和爱斯基摩人开战了。知道这事吗?”
“和谁?”金妮说。
“爱斯基摩人……看在上帝的份上,竖起你的耳朵嘛。”
“为什么要和爱斯基摩人开战?”
“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我他妈的怎么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一次所有老家伙都要上战场喽。六十多岁的老家伙。除了他们外谁也不能上,”他说。“就为了让他们早点死……多了不起的谋略。”
“反正你又不用上战场,”金妮说,虽然这是句实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但她说完后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知道,”他很快地说,把脚从窗座上放下来。他把窗户抬起一点后把烟头往街上弹了出去。接着,他转过身来,仍呆在窗户旁边。“嘿。帮我个忙好吧。等会会有个家伙过来,你跟他说我一会就好。我得把脸刮干净。可以不?”
金妮点了点头。
“要我帮你催催萨琳娜还是怎样?她知道你在这里吧?”
“嗯,她知道我在这的,”金妮说。“我不赶时间。谢谢。”
萨琳娜的哥哥点点头。接着,他最后一次久久地看着受伤了的手指,似乎在视其情况再决定回不回房间里。
“你为什么不贴块创可贴呢?你没创可贴或别的什么吗?”
“没有,”他说。“哎,现在不要紧了。”他慢悠悠地回到房间里。
一会后,他又回来了,带着半块三明治。
“把这吃了吧,”他说。“味道挺好的。”
“说真的,我一点也不——”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拿着吧。我又没往里面下毒什么的。”
金妮接过这半块三明治。“那好吧,真是多谢了,”她说。
“是鸡肉的,”他说,站在她跟前并看着她。“昨晚在一家破熟食店买的。”
“看起来不错。”
“嗯,那把它吃了吧。”
金妮吃了一口。
“不错吧,嗯?”
金妮好不容易地咽了下去。“很好,”她说。
萨琳娜的哥哥点了点头。他心不在焉地环视了一番客厅,挠着自己胸口的凹陷处。“好了,我想我得去穿衣服了……天哪!门铃响了。不过你别紧张!”说罢,便不见了他的人影。

一个人呆着,金妮没有站起来地看了下周围,想找个地方把那块三明治扔掉或藏起来。她听到有人正从门廊里走进来,便将三明治放进了自己那件厚绒呢大衣的口袋里。
一个三十出头、不高不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那端正的五官、短发、外衣的式样和软薄绸领带的花纹,并没有传达出任何关于他的真实身份的信息。他可能是个准备去新闻杂志社应聘或已经在职的人,也可能刚从费城演出完一场戏归来,还可能是个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的人。
“你好,”他和蔼地对金妮说。
“你好。”
“富兰克林呢?”他问道。
“他正在刮胡子。他让我告诉你等等他。他一会就好。”
“在刮胡子。天哪。”年轻人看了看他的手表,接着坐在一张红色的花段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然后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他似乎一直都很疲倦,或刚做完一件很费眼力的工作,用伸直了的手指指尖按摩闭着的双眼。“这是我一生中最最糟糕的一个早上了,”他说,将手从脸上拿开。他说话时只用喉头发声,似乎他真的是太累了,以致无法用横膈膜来说话。
“怎么了?”金妮看着他问道。
“噢……这可说来话长。不是我认识了至少上千年的人,我是从不会说一些让别人感到厌烦的话的。”他茫然若失地望向窗户那边。“不过我想我应该再也不会对人性有最最深邃的判断了。你以后可以随便引用我这句话。”
“到底是怎么了?”金妮又问了一遍。
“噢,天哪。那个和我同住在一间寓所很多很多很多个月了的人——我根本不想提到他……这个作家,”他称心地补充道,兴许是记起了海明威的某部小说里的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物。
“他干了什么事?”
“说实话,我不想说太多的细节,”年轻人说。他从他的包里取出一根烟,没有在意放在桌子上的一个透明烟草保湿贮藏盒,然后用自己的打火机把烟点上。他的两只手挺大的,看上去并不强壮有力也不灵敏。然而他使用它们时它们似乎内里存在着某种难以驾驭的美妙的力量。“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想这些了。但我实在是太气愤了,”他说。“我说的是这个来自于宾夕法尼亚州阿尔吐纳——或是别的某个这样的地方——的卑鄙小人。看得出那家伙快要饿死了。我可真够好心肠的——我是原始的好撒玛利亚人(注:“好撒玛利亚人”〈The Good Samaritan〉是基督教文化中的一句成语,意指好心人或见义勇为者。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10•25—37)——把他带进了我的住所,这个小得不行的小房间连我自己一个人在里面也几乎转不了身。我把他介绍给了我所有的朋友。让他把那些讨人厌的稿纸、烟头、小萝卜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满了整个房间。把他介绍给所有在纽约的戏剧界老板。替他到洗衣店里取送他那些脏衣服。这还不算什么——”年轻人停顿了一下。“我的所有仁慈与大方的付出给我带来的结果竟然是,”他继续说道,“在早上五六点钟的时候他离开了我的房子——走的时候连一张便条也没留下——带走了他那双肮脏下流的手所能拿到的一切东西。”他停了下来,大口地吸着烟,然后一缕如水般的烟嘶嘶作响地从他嘴里流了出来。“我不想谈这事。真的不想。”他朝金妮看去。“我喜欢你的大衣,”他说,已经离开了那张椅子。他走了过去,把金妮的厚绒呢大衣的领子捏在几根手指之间。“这很漂亮。自那场战争以来这是我头一次见到的好驼绒。可以告诉我你这是在哪买的吗?”
“这是我妈妈在拿索(注:Nassau,巴哈马群岛之首都)买的。”
年轻人亲切地点点头,然后回到自己的椅子那边。“那是少数能买到真正好驼绒的一个地方。”他坐了下来。“她在那里呆了多久?”
“什么?”金妮说。
“你母亲在那里呆了多长时间?我问这个是因为我妈十二月的时候也在那里。一月上旬的时候也是。平常我都会和她一起去的,但我这年麻烦事太多了没空陪她去。”
“我妈妈是二月的时候去那里的,”金妮说。
“很好。她在哪里下榻?你知道吗?”
“她和我姨妈一起住。”
他点点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猜你是富兰克林妹妹的朋友吧?”
“我和她在同一个班,”金妮说,只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
“你不会是萨琳娜常常提到的那个卓尔不群的马克辛吧?”
“不是,”金妮说。
年轻人突然用手掌心擦拭他的裤脚。“我浑身上下都是狗毛,”他说。“我妈周末的时候去了华盛顿,把她那条呆狗丢在了我房子里。那只狗是很可爱。但是有很多坏习惯。你养狗吗?”
“不养。”
“其实我觉得把它们养在城市里挺残忍的。”他停止了擦拭,坐好后又看了下手表。“我从没见过这家伙守时。我和他要去看科克托(注:Jean Cocteau〈1889.7.5—1963.10.11〉,二十世纪法国先锋派作家、艺术家)的《美女与野兽》,看这部电影你真应该准时到那里。我是说如果你不那样的话,这电影的所有魅力就没有了。你有看过这电影吗?”
“没有。”
“噢,你一定要去看看。我已经看过八遍了。那绝对是纯粹的天才之作,”他说。“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尝试让富兰克林也去看看。”他绝望地摇了摇头。“他的品味呀。打战那会,我们一起在那个糟糕的地方工作,那家伙硬是要拖我去看这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电影。我们看过警匪片、西部片、歌舞——”
“你也在飞机制造厂里工作?”金妮问道。
“天啊,是的。在那里呆了很多很多很多年。我们别谈这个了,好吧?”
“你的心脏也有毛病?”
“感谢上帝,没有。真是吉人天相。”他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注:“真是吉人天相”原文为“Knock wood”。此句除好运外还有敲木头的意思)。“我体质——”

萨琳娜进来客厅时,金妮迅速站了起来并走上前去。萨琳娜已经把她的短裤换成了一条裙子,一般情况下这是会让金妮不爽的。
“抱歉让你一直等着,”萨琳娜假惺惺地说,“但我不得不等我妈妈醒来……你好,埃里克。”
“你好,你好!”
“这钱我想还是算了吧,”金妮说,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萨琳娜听得见。
“什么?”
“我想过了。我是说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带网球去的。刚才我把这给忘了。”
“可是你刚才说这些球我没花钱就——”
“送我到门口吧,”金妮说,没有向埃里克说再见就走向了门口。
“但我记得你说你今晚要去看电影,还说要用到钱什么的呀!”萨琳娜在门廊里说。
“我觉得很累,”金妮说。她弯下腰来收拾自己的球具。“听着。晚饭后我会给你打电话。今晚你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吧?也许我会过来的。”
萨琳娜瞪大了眼睛,说,“好吧。”
金妮打开了前门,然后走到电梯那边。她按了电梯铃。“我刚才见过你哥哥,”她说。
“你见过他了?他是个怪人吧?”
“他是干什么的?”金妮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有工作了吗,还是在干别的什么事?”
“他刚回来。我爸要他去再读一次大学,他不去。”
“他为什么不去?”
“我哪知道。他说他都这么大人了还什么的。”
“他多少岁?”
“我也不太清楚。二十四了吧。”
电梯门开了。“过会我给你打电话!”金妮说。
走出房子后,她开始向西走,到列克星敦街等公交车。在第三大街与列克星敦街之间,她伸手到大衣的口袋里掏钱包,不过掏到的是那半块三明治。她把它拿了出来,手垂下,想把它丢在街道上,但后来又将其放回到口袋里。几年前,她在填满了木屑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只复活节小鸡,然后花了三天才把那东西给处理掉。


                                                                                                                  谭瑞心(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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